#245 TSO╳痛斥神的藝術家，甘迺迪遇刺的暗黑美國！上世紀的『我問天』：伯恩斯坦｜名家講堂09

重點摘要

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第三號交響曲《乞禱文》（Kaddish）不是宗教宣傳作品，而是一部充滿自我質疑、與神（也與父親）辯論的哲學性創作
Kaddish 是猶太教廣泛使用的祈禱經文，核心精神為「讚揚神的偉大」與「感謝賜予生命」，以亞蘭方言書寫，方便所有人吟唱
伯恩斯坦是首位美國土生土長、接任頂尖樂團總監的指揮家，同時橫跨古典音樂、音樂劇、電視教育節目等多個領域
1963 年的國際動盪（美國種族衝突、甘迺迪遇刺、越戰）深刻影響了這部作品的創作背景
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將於 5 月 12 日在國家音樂廳演出此曲，由國際大師伊巴爾（Inbal）指揮，上半場搭配拉威爾的《天方夜譚》（Shéhérazade）

詳細內容

Kaddish 的宗教與文化意涵

Kaddish 是猶太教儀式中廣泛使用的一段經文，分為多個版本：全 Kaddish、半 Kaddish、亡者 Kaddish、拉比 Kaddish 等。這段經文並非以希伯來文書寫，而是使用亞蘭地區的方言，目的是讓所有人都能誦念。由於猶太人流散世界各地，Kaddish 沒有統一的固定旋律，從莊嚴的誦念到搭配流行曲調的青少年團契版本都有，是非常生活化的經文。

東海大學音樂系系主任蔡永凱老師指出，猶太教傳統中本就有豐富的辯論文化（類似藏傳佛教的辯經），塔木德（Talmud）本身就是數千年來猶太學者針對希伯來聖經（妥拉）的討論彙編，篇幅長達 250 萬字、上萬頁。理解這種辯論傳統，才能理解伯恩斯坦為何在作品中大膽質疑神。

伯恩斯坦其人：橫跨多領域的音樂天才

伯恩斯坦（1918–1990）出生於波士頓，父親是來自烏克蘭的富裕猶太商人。他先就讀哈佛大學，後進入美國音樂精英學府柯蒂斯音樂院（Curtis Institute），畢業後兼具鋼琴、作曲與指揮三項才能。

他的成名故事極具戲劇性：紐約愛樂的指揮家布魯諾·瓦爾特（Bruno Walter，馬勒的嫡傳弟子）突然生病，年輕的伯恩斯坦臨時頂替，一炮而紅，成為第一位美國土生土長的頂尖樂團總監。

伯恩斯坦的創作風格極具實驗性，能將前衛音樂、爵士樂、音樂劇與傳統古典音樂巧妙融合。代表作《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便是最佳例證——裡頭有曼波、爵士，也有前衛的衝突場景音樂。他後來更受維也納愛樂多次邀請指揮貝多芬作品，1989 年兩德統一時在布蘭登堡門指揮五國聯合音樂會，大膽將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歡樂頌》中的「Freude」（歡樂）改為「Freiheit」（自由）。

伯恩斯坦也是古典音樂推廣的先驅。1958 年起他在紐約愛樂推出電視節目《年輕人音樂會》（Young People’s Concerts），從黑白電視做到彩色電視，用生動有趣的方式向大眾介紹古典音樂。

Kaddish 交響曲的結構與內涵

這部交響曲編制龐大：管弦樂團、女高音獨唱、大型成人合唱團、兒童合唱團，以及一位全程朗誦的講者。合唱團以亞蘭文演唱 Kaddish 原文，講者則以現代英文朗誦伯恩斯坦自己撰寫的詩文。

第一樂章：講者宣告「即使生命即將被奪走，我也要對父神說話」，開啟與神的對話。

第二樂章：進入激烈的辯論——「你憑什麼讓我們猜測你的想法？」「你怎能背棄與人之間的盟約？」「你該不會是假的神吧？」這些大膽的質疑在傳統猶太教中堪稱驚世駭俗。隨後語氣轉柔，講者安撫「疲憊的父神」入睡，女高音唱出甜美的搖籃曲，兒童合唱團輕聲附和「阿門」，彷彿天使環繞。

第三樂章：「父神，你該醒了。」講者描述天堂雖美好卻沒有夢想（dream），而人間雖混亂卻能做夢。最終得出結論：正因世界混亂，更需要歌頌神，並提出「父親給我機會，我也給你機會」的對等盟約觀——這在傳統猶太神學中是非常獨特的立場。

蔡永凱老師特別指出，1961 年伯恩斯坦父親過世後，他曾寫下一段紀念文字，將父親描述為「絕對的權威、保護者、攻擊者、供養者、療癒者、律法制定者」——這些角色與 Kaddish 中人與神的關係高度吻合，暗示這部作品也是伯恩斯坦梳理與父親關係的自我對話。

1963 年的時代背景

伯恩斯坦在 1963 年著手創作 Kaddish，這一年國際局勢極度動盪：

美國種族衝突白熱化：南北戰爭後一百年，種族隔離政策仍滲透到生活每個細節（公車、廁所、學校、就業全面隔離）。白人警察槍殺黑人少年、千名白人集體攻擊和平示威的黑人、馬里蘭州一度戒嚴
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發表「I Have a Dream」演說（8 月），推動民權法案
甘迺迪總統遇刺（11 月）：在德州達拉斯被三發子彈擊中，頭部中彈身亡。兇手兩天後在轉移途中被一名夜總會老闆槍殺，兩起案件的動機至今成謎，超過七成美國人至今不相信官方說法
反文化浪潮興起：披頭四（Beatles）、滾石樂團等英國搖滾樂團大舉進入美國（「英倫入侵」），反映年輕世代對現狀的強烈不滿
亞洲局勢動盪：越戰持續、敘利亞政變、南越政府對平民發動化學攻擊

伯恩斯坦是堅定的反戰者與民權支持者，曾在甘迺迪就職典禮上指揮慶祝音樂會，甘迺迪葬禮上指揮馬勒《復活》交響曲，後又在羅伯特·甘迺迪葬禮上演奏馬勒第五號的慢板樂章。

上半場：拉威爾《天方夜譚》（Shéhérazade）

同場演出的上半場是拉威爾為管弦樂團與女高音所寫的《天方夜譚》聯篇歌曲。其創作靈感來自俄國作曲家裡姆斯基-高沙可夫的同名管弦樂作品——這位作曲家出身海軍，在船上的辦公室搬了一台鋼琴自學作曲，最終成為俄國最具影響力的作曲家之一。

拉威爾在巴黎世界博覽會上聽到裡姆斯基-高沙可夫的作品後深受啟發，與詩人朋友克林索（Klingsor）合作完成三首歌曲：

《亞細亞》：描繪對阿拉伯、印度、中國的異國想像
《著迷的笛聲》：女僕聽著窗外愛人的笛聲，無法專心工作
《漠不關心》：一段曖昧的邂逅，帶有同性情慾的暗示

蔡老師指出，這些作品展現的並非真實的東方，而是當時西方人對東方的想像與渴望。

精選語錄

「父神，你有軟弱，我看得到。」——伯恩斯坦 Kaddish 交響曲第二樂章講者台詞，大膽質疑信仰中全能的神

「父親，我給你機會，而你給我機會；我讓你重新獲得能量，而你也讓我重新獲得能量。」——伯恩斯坦在 Kaddish 中提出的對等盟約觀，顛覆傳統猶太神學中人與神的上下關係

「在天堂是沒有辦法做夢的，因為一切都太美好；可是回到地球上，是可以做夢的。」——Kaddish 第三樂章的核心意象，與馬丁·路德·金恩的「I Have a Dream」形成跨領域的呼應

時間軸

開場 — 主持人阿姨介紹本集主題：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即將演出的 Kaddish 交響曲，邀請東海大學音樂系系主任蔡永凱老師對談
前段 — 解釋 Kaddish 的宗教意涵、塔木德的地位與猶太辯論傳統
中前段 — 介紹伯恩斯坦生平：哈佛與柯蒂斯音樂院求學、臨時頂替指揮一炮而紅、《西城故事》、維也納愛樂、兩德統一音樂會、電視節目《年輕人音樂會》
中段 — 深入分析 Kaddish 交響曲三個樂章的結構與哲學內涵
中後段 — 1963 年國際局勢回顧：美國種族衝突、甘迺迪遇刺、越戰、反文化浪潮，以及這些事件如何影響伯恩斯坦的創作
後段 — 伯恩斯坦與父親的關係、雙性戀身份、作品的多層次詮釋空間
尾段 — 介紹上半場拉威爾《天方夜譚》及演出資訊（5 月 12 日，國家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