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止一胎化政策的馮建梅事件｜讀書會《竹林姊妹》ep1

重點摘要

• 1990 至 2000 年代，廣州白天鵝賓館是各國家庭赴中國收養的聚集地，美泰公司甚至贈送「白人媽媽抱亞裔嬰兒」的芭比娃娃作紀念品，象徵當時瀰漫的「白人救世主」心態——但記者 Barbara Demick 後來發現，許多嬰兒的照片、姓名、被發現地點全都大量重複，根本是造假的身分文件。
• 2012 年 5 月，陝西農村婦女馮建梅懷胎近七個月，因間隔不符五年規定遭地方清查，官員以黑布套住她的頭，將她強押上救護車，在醫院強行引產，死去的女嬰就躺在她身旁——這張照片上傳微博後數天內破百萬則留言，恰逢中國首位女太空人升天，網友留言「天上天堂，人間地獄」，審查機器狂刪都刪不完。
• 丈夫鄧吉元試圖赴北京尋求法律援助，途中遭數百人攔截圍毆、車胎被砸，他家鄉的小孩被煽動指他是「賣國賊」，最終被迫接受庭外和解，僅獲賠約七萬元人民幣（約三十萬台幣），沒有任何官員被追究刑事責任。
• 盲人維權律師陳光誠長年在山東調查強制引產案例，遭政府軟禁；好萊塢演員克里斯汀·貝爾（蝙蝠俠飾演者）親赴探視卻在村口被便衣人員推擠驅趕，各大媒體以「中國對戰蝙蝠俠」為這場衝突下標。
• 馮建梅事件成為輿論壓力的引爆點，中央隨即宣布禁止暴力執法，學界聯名倡議，2013 年官方正式推出二孩政策；馮建梅本人此後多次試圖自殺，子宮受損難以再孕，直到 2015 年才再度懷孕，生下女兒鄧思怡以紀念那個無辜逝去的孩子。

詳細內容

Barbara Demick 的採訪起點：跨國收養熱潮與廣州白天鵝賓館

Barbara Demick 是美國洛杉磯時報記者，曾先後駐韓國、北京，是本書《竹林姊妹》（Daughters of the Bamboo Grove）的作者。2002 年，她的好友從中國廣州收養了一名女嬰，這讓她開始正視一胎化政策下的收養現象。她陪好友飛往廣州，入住白天鵝賓館——一座 37 層高的飯店，坐落在沙麵島上；這片土地在 19 世紀曾是英法殖民租界，彼時卻因中國收養熱再度擠滿外國面孔。

美泰公司特別贈送紀念品：一款金髮碧眼白人媽媽抱著黑髮亞裔嬰兒的芭比娃娃，事後被外界戲稱為「白人救世主芭比」（Wise Savior Barbie）。Demick 描述，當時現場每對收養父母都是真誠的——有人出於宗教信仰、有人長期不孕、也有同志伴侶藉此成家——當下沒有人覺得這場面荒謬，政治不正確的感受是後來回看才有的。每收養一個孩子，孤兒院可得三千美元現金（必須現金，不能匯款）。

棄嬰身分的大規模造假

依國際法，孤兒院送養前須公告半年確認孩子確為棄嬰。Demick 將大量收養案例的照片、姓名、被發現地點彙整比對後，發現驚人的重複：許多嬰兒的名字、姓氏都是假的，同一個工廠門口竟「發現」了十幾個嬰兒，根本不合常理。一位中國記者朋友私下透露，官員強搶嬰兒後送往孤兒院的傳聞早已流傳，但老闆不讓他繼續追查，便將線索轉給她。

Demick 進入偏遠山村實地採訪，計程車司機自願在泥濘河道上鋪木板讓車通過、甩開後面追蹤的官員、事後不收車資——她感嘆，那是 2008 年北京奧運前後中國相對開放的窗口期，外媒享有難得的採訪自由；2009 年微博上線後，記者每天與審查機器搶先截圖，採訪空間一度充滿希望，卻在機會之窗關上後才知道那有多珍貴。

村民在訪問中坦承嬰兒是被官員強行帶走的。「計劃生育辦公室」（被主持人稱為「寄生辦」）幹部跋山涉水進村，將嬰兒運往市區孤兒院，換取大量外匯。為了比對收養紀錄，研究者甚至動用了一個擁有全球最大族譜檔案館的教會，憑著微膠片逐條核對、親手拿尺在 Excel 表格裡比對，在沒有 AI 的年代一筆一筆釐清這場系統性造假。

馮建梅事件：一張照片點燃全國怒火

馮建梅與丈夫鄧吉元 2006 年結婚，2007 年生下第一個女兒。依當地農村習慣，第一胎為女孩者可申請生育第二胎，但中間須間隔五年。2011 年，馮建梅再度懷孕，與規定相差數月，當地原本的慣例是先懷孕、再補辦手續或繳罰款了事。

然而 2012 年，地方官員為保住官位，在五六月間展開大規模清查行動，馮建梅成了目標。2012 年 5 月，懷胎近七個月的她獨自在家（丈夫鄧吉元赴內蒙古礦場打工貼補罹癌母親的醫藥費），官員上門要求她一天內繳清三萬元罰款並完成戶籍遷移——這在中國官場生態中根本不可能做到。

馮建梅四處躲避，在大雨中藏身草叢長達 14 小時，手中只有一塊小麵包，全身濕透。最終還是被找到，四名男子以黑布套住她的頭，將她綁上救護車。在醫院裡，兩名男子壓住她的身體，強行拉起她的手，在「自願引產協議書」上蓋下指印。手術後，死去的女嬰就躺在她身旁。

鄧吉元拍下這張照片並發上微博，附上官員索取四萬元罰款的簡訊截圖。話題「懷孕七月被迫流產」迅速登上熱搜，數天內累積逾百萬則留言，照片被轉發七萬次。恰好那時中國第一位女太空人升空，網友留言「天上天堂，人間地獄」，把兩件事並排。審查機器全力刪文，鄉民就換同音字、諧音字、改編詞，怎麼刪都刪不完。韓寒、李承鵬等大 V 紛紛聲援，連官媒《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也出面批評地方幹部——慣用手法是切割中央與地方，只罵執行者而不碰政策本身。隨後，網路水軍開始散播謠言，抹黑馮建梅身分、聲稱家屬意圖詐財。

鄧吉元的維權之路：攔截、圍毆、庭外和解

地方政府承諾幾週內給出調查結果，鄧吉元暫時相信並拒絕外媒採訪。但他遭持續監視，車胎被砸，連家鄉的小學生都被煽動指著他罵「賣國賊」。他輾轉前往北京尋求律師協助提起刑事訴訟，半路遭數百人及數十輛車攔截，被陌生人踢傷腹部，只能趁半夜翻山越嶺逃抵北京。北京公安局與檢察院均拒絕追究官員責任。鄧吉元的母親罹患癌症，致電勸他「放棄，讓全家人好好活著」。

最終，他簽下庭外和解，獲賠約七萬元人民幣（約三十萬台幣）。涉事的計劃生育辦公室小官員僅被撤職，無任何人承擔刑事責任。馮建梅此後飽受嚴重頭痛與憂鬱症所苦，多次試圖自殺，醫生評估其子宮因手術受損、難以再孕。直到 2015 年，她再度懷孕，生下女兒鄧思怡——「思怡」意在懷念那個 2012 年無辜逝去的孩子。

陳光誠與「中國對戰蝙蝠俠」

盲人人權律師陳光誠長年在山東秘密調查地方官員暴力執法強制引產的案例，協助底層民眾蒐集證詞，遭政府長期軟禁。2012 年，好萊塢演員克里斯汀·貝爾（《蝙蝠俠：黑暗騎士》三部曲主演）親赴陳光誠所在村莊試圖探視，在村口遭便衣人員推擠驅趕，各大媒體以「中國對戰蝙蝠俠」為這場衝突下標，讓事件在國際間進一步引發關注。同年，陳光誠趁夜翻過高牆出逃（途中因此受傷），在友人與妻子協助下離開了被軟禁的村莊——後續故事留待下集繼續介紹。

馮建梅事件的政策後果

事件引發的輿論壓力迫使中央出手：宣布全國大檢查，明令禁止強制引產與暴力執法，並切斷地方靠收取罰款獲利的利益鏈。中國多位高知識分子與學者聯名呼籲開放二胎，2013 年官方正式推出二孩政策。本集主持人指出，現在中國已在催生三胎，而人民的反應只剩「Whatever」——對比當年強制執行一胎的暴力手段，荒謬感油然而生。

精選語錄

「正常人該有的樣子，因為你受到迫害，受到不公不義，你本來就會希望揭露出來，你希望社會更好，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啊。」——凱莉，感嘆 2008 年前後中國村民歡迎外媒記者、計程車司機主動幫助記者甩開跟蹤官員的氛圍

「天上天堂，人間地獄」——2012 年中國網友對比首位女太空人升空與馮建梅被強制引產的微博留言

「以前的中國跟現在怎麼差那麼多？」——Ken，感嘆那個尚未被愛國教育徹底覆蓋的中國，與今日的巨大落差

時間軸

• 2002 年：Barbara Demick 陪友人赴廣州白天鵝賓館辦理跨國收養，開始關注一胎化政策
• 2006 年：馮建梅與鄧吉元結婚
• 2007 年：馮建梅生下第一個女兒
• 2008 年前後：北京奧運前夕，中國相對開放，外媒享有難得的採訪自由；iPhone 問世，資訊流通加速
• 2009 年：微博上線，記者開始搶在審查前截取敏感資訊
• 2011 年：馮建梅再度懷孕，因間隔未滿五年被地方清查盯上
• 2012 年 5 月：馮建梅在懷胎近七個月時被強制引產，照片上傳微博引爆百萬留言
• 2012 年：陳光誠夜間翻牆出逃；克里斯汀·貝爾探視遭阻，「中國對戰蝙蝠俠」登上國際新聞
• 2013 年：中央宣布禁止暴力執法，正式推出二孩政策
• 2015 年：馮建梅再度懷孕，生下女兒鄧思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