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兩個少女,一個種植快樂,一個種植痛苦──《鵝之書》
本集討論李翊雲(Yiyun Li)的小說《鵝之書》(The Book of Goose),榮獲2023年福克納文學獎,以戰後法國鄉村為背景,描寫兩位少女法碧安與乃斯之間複雜而深刻的情誼;法碧安與愛乃斯是截然不同卻互為「同類」的靈魂——她們共同反叛貧困鄉村中女性被預設的命運,透過合作寫書創造屬於自己的
重點摘要
- 本集討論李翊雲(Yiyun Li)的小說《鵝之書》(The Book of Goose),榮獲2023年福克納文學獎,以戰後法國鄉村為背景,描寫兩位少女法碧安與乃斯之間複雜而深刻的情誼
- 法碧安與愛乃斯是截然不同卻互為「同類」的靈魂——她們共同反叛貧困鄉村中女性被預設的命運,透過合作寫書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
- 兩人的「雙人遊戲」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在那個時代,女性的才華必須依附男性(德沃先生)才能被世界看見,13歲鄉下女孩無法靠自己出版作品
- 小說以極其銳利的文字剖析女性友誼中的支配與順從、愛情與依賴、才華與命運的多重張力,文風被比擬為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與乙川莊太郎等作家
- 書名中的「鵝」象徵外表平凡愚笨、內心深沉複雜的女性形象,挑戰世界對女性情誼與階級的刻板印象
詳細內容
作者李翊雲簡介
李翊雲1972年生於北京,畢業於北京大學生物系,後赴美國愛荷華大學攻讀免疫學博士。求學期間發現自己熱愛寫作,毅然轉向文學,2002年進入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2005年獲藝術創作碩士學位。早期以英文短篇小說創作為主,代表作為2005年出版的《千年敬祈》。2012年因精神崩潰兩度自殺未遂,康復後曾一整年專注閱讀傳記與回憶錄。2017年出版回憶錄分享抑鬱經歷,2023年憑《鵝之書》榮獲福克納文學獎。此書以英文寫作,後翻譯為中文版本。
故事大綱與兩位少女的相遇
故事以倒敘法開場:已移居美國的愛乃斯收到兒時摯友法碧安死於難產的消息(法碧安過世時僅27歲),由此勾起對童年友誼的回憶。故事回溯到兩人13歲時,她們住在戰後法國一個極度貧窮的鄉村。
法碧安的母親早逝,父親酗酒,姊姊年輕時因難產過世。法碧安無法上學,每天必須放牛放羊、操持家務、照顧父親。愛乃斯家境稍好,能正常上學,外貌也比法碧安出眾。兩人背景迥異、生活軌跡幾乎沒有交集,卻成為形影不離的摯友。
「同類」的靈魂——種植快樂的隱喻
主持人分享了書中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對話:法碧安問愛乃斯「要怎麼種植快樂」,愛乃斯反問「快樂可以種植嗎?」法碧安提議把兩人的快樂分別當作甜菜根和馬鈴薯來種,如果其中一個失敗,至少還有另一個。
愛乃斯接著問:「如果快樂可以種,那痛苦也可以種嗎?」法碧安回答痛苦就像薊草和狗舌草,不需要刻意種植就會自己長出來。但愛乃斯認為快樂才像野草,而痛苦應該像「奇異的蘭花」——珍貴而稀奇。
這段對話揭示兩人微妙的差異:法碧安是悲觀的一方,痛苦內建在她的人生中;愛乃斯相對樂觀,卻將痛苦視為美麗而珍貴的事物。對愛乃斯而言,法碧安本身就是那朵「奇異的蘭花」——充滿痛苦,卻因此能看見世界中不同的角度與色彩。
莫氏硬度表——誰能在誰身上留下刮痕
書中後段,愛乃斯以莫氏硬度表(用於測試礦物與寶石硬度的量表)來比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所有礦物中,鑽石最堅硬,能對其他所有寶石造成刮痕。愛乃斯認為自己的硬度比父母高,因此父母的愛對她無法造成修復不了的傷害——但這世界上唯一能在她身上留下刮痕的人,只有法碧安。
這也呼應了前面愛乃斯形容法碧安「與生俱來的不是心,而是一種特別的水晶」。法碧安的堅硬並非正面的強大,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特質——她本身內建的就是痛苦,已經沒有餘力去感受別人的痛苦。主持人認為法碧安如果不是藝術家,她的破壞力就會直接傷害周遭的人。
法碧安的「壞心眼」與內在的躁動
法碧安有超越少女調皮範疇的惡作劇行為:把貓丟上屋頂看牠害怕發抖、將鳥巢放在手裡壓碎、把愛乃斯推進尚未完全融化的小溪。主持人認為這些行為反映法碧安體內有一股無處宣洩的憤怒與躁動,必須藉由破壞和傷害來發泄——如果不這樣做,她可能就會傷害自己,就像梵谷割下自己的耳朵。愛乃斯理解這一點,因此對法碧安的破壞性格採取順從與包容。
寫作計畫——反叛命運的「雙人遊戲」
法碧安提議兩人合作寫書:法碧安負責構思故事,愛乃斯動筆寫下,再由村裡的郵政局長德沃先生協助修稿與投稿。這個計畫的核心是兩個少女試圖對抗「女人的命運」——在貧困鄉村中,女人的一生幾乎已被預先寫定:嫁給普通男人、當普通妻子,甚至可能因難產而死。
法碧安深知以兩個13歲鄉下女孩的身份,不可能自行出版作品,因此她找上喪妻的德沃先生。德沃先生曾有文學夢,年輕時喜愛詩歌,他的參與讓這本書得以處在一種曖昧的想像中——外界懷疑這本書其實出自這位60歲男人之手。主持人認為德沃先生的協助並非純粹無私,其中存在一種隱形的交易:他從兩個年輕女生的依賴與需要中獲得滿足,也透過這本書實現自己未竟的文學夢。
《快樂的孩子》——三個創作者的化學反應
兩人合作的第一本書《快樂的孩子》收錄八個故事,主題圍繞八個死去的孩子和幾隻死去的動物。其中最受關注的是一個僅出生一天的嬰兒的故事:一個未婚年輕女子為隱瞞生產,將親生嬰兒悶死後放入豬飼料槽。主持人將這部作品與雅歌塔·乙川莊太郎的《乙童日記》相比,兩者都以戰後為背景、用法語寫成,都在描述環境如何逼迫人們墮落毀滅。
在創作過程中,愛乃斯注意到故事經過德沃先生修改後,從法碧安的版本變成了「她自己的」。愛乃斯用一句話精準區分兩人:「法碧安很野蠻,我只是粗魯。」主持人解讀:法碧安是三人中文學原創力最高的人,她的作品具有最強的破壞力和原始性;愛乃斯則擅長將這些原始能量轉化為工整、大眾化的文字;德沃先生的修潤讓作品更親切易讀。三者融合,才造就了一本既有藝術深度又能大賣的作品。
〈一個男人正在抽菸〉——愛乃斯的真實才華
出版社懷疑13歲女孩不可能寫出如此作品,於是現場出題考驗愛乃斯,要求她以「一個男人正在抽菸」為題即興寫作。愛乃斯寫出的故事訊息量極大:一個名叫乃斯的美國男人痛哭失控,敘事者(一個女孩)從他口袋取出香菸試圖安撫,男人卻暴怒抓住她。女孩將男人的手引向另一個女人克拉貝爾的乳房,才化解了危機。故事結尾最令人震撼:「強尼其實沒那麼壞,如果我年紀再大一點,是不會介意嫁給她的。」
主持人認為這段結尾精準道出了女人的走投無路,同時對這種處境做出深刻的嘲諷。這篇作品也證明愛乃斯本身就是出色的作家,她在法碧安面前的「裝笨」是一種偽裝。
《郵差之心》與隱藏的情感暗示
法碧安構思的第二個故事《郵差之心》講述一個郵差愛上妹妹的朋友,但結局並非圓滿。女孩告訴郵差她從未對他有任何感受,而郵差的妹妹解釋:「男人應該讓自己徹底心碎,但只有一次,而且最好由他信任的人來讓他心碎。」法碧安認為「千萬不要讓人們得償夙願」,這正是她作品的獨特之處。
主持人將故事中的角色關係對應到法碧安、愛乃斯與後來出現的虛構人物賈克之間的三角關係,認為這個故事暗藏了法碧安對愛乃斯的情感。
賈克——愛情只能透過虛構才能存在
愛乃斯因《快樂的孩子》成名後,被一位名叫荷美的女士推薦到英國貴族寄宿學校。愛乃斯不願離開法碧安,法碧安安慰她可以通信保持聯繫,並提議以兩個身份寫信:一個是法碧安本人,另一個是虛構的男友「賈克」。
賈克的信溫柔體貼,與法碧安平日不斷罵愛乃斯「白痴」的態度截然不同。愛乃斯感到賈克比法碧安更看重她、會傾聽她,甚至可能愛她。然而最動人也最令人心碎的是法碧安寫給愛乃斯的質問:「你本來可以愛我的,為什麼卻要愛她(賈克)?除了她是男孩、我是女孩以外,她有什麼是我沒有的?」愛乃斯在心裡回答:「可是我這輩子都愛著你啊。」——但她說不出口。
主持人認為這段是全書中法碧安最失控的一刻,也最清楚地揭示兩人之間存在愛情的成分。然而在那個時空背景下,兩個女生無法在一起,她們的愛情只能透過虛構的男性身份「賈克」才得以表達。
結局——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
愛乃斯在英國嚴重不適應,最終回到鄉下、回到法碧安身邊。她提議兩人一起去巴黎生活,但法碧安務實地拒絕了:「你看不出來我們生命裡最棒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嗎?從現在開始就只是痛苦、痛苦、再痛苦。所以愛乃斯,回家吧。現在我們已經沒有能夠為對方做的事了。」
對法碧安而言,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這場雙人遊戲都已走到盡頭。她們確實用一種奇異的方式暫時遠離了平庸的小鎮,但終究無法逃脫命運。
書名「鵝」的象徵意義
作者李翊雲曾表示,寫作靈感之一來自攝影師彼得·胡扎(Peter Hujar)的作品《來自傑曼敦的鵝》,照片中的鵝展現出一種「看起來平凡,同時又神秘而獨立」的魅力。鵝常被視為愚蠢的動物,對應愛乃斯常被法碧安罵白痴;但鵝實際上非常聰明、複雜,甚至帶有暴力傾向。故事中愛乃斯移居美國後也以養鵝為生,自稱「鵝媽媽」,鵝成為連結過去回憶與現實生活的媒介。
精選語錄
「你不相信我嗎?我有一個想法——我們把你的快樂當甜菜根種,把我的當馬鈴薯種。要是其中一個失敗了,至少我們還有另外一個,這樣就不會餓肚子了。」——法碧安
「故事並不在乎我們是誰,以及我們知道什麼。故事必須寫出來——不然我們要怎麼報復?」——愛乃斯
「你看不出來我們生命裡最棒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嗎?從現在開始就只是痛苦、痛苦、再痛苦。所以愛乃斯,回家吧。現在我們已經沒有能夠為對方做的事了。」——法碧安
時間軸
- 開場 — 節目介紹,說明休息兩個月後首次錄音,選了一本「非常文學」的書
- 作者介紹 — 李翊雲生平、從免疫學轉向文學創作的歷程、精神崩潰與復出、獲福克納文學獎
- 故事大綱 — 倒敘開場,愛乃斯得知法碧安死訊,回溯兩人13歲的友誼
- 角色背景 — 法碧安與愛乃斯的家庭環境、外貌與性格差異
- 核心關係探討 — 「種植快樂」的隱喻、莫氏硬度表的比喻、法碧安的壞心眼
- 寫作計畫 — 德沃先生的加入、三人的不穩定三角形、《快樂的孩子》出版
- 〈一個男人正在抽菸〉 — 愛乃斯即興寫作展現真實才華
- 《郵差之心》 — 法碧安的第二個故事與角色關係的隱喻
- 賈克與書信 — 虛構男友、兩人之間的愛情暗流
- 結局討論 — 法碧安宣告最好的時光已過、書名「鵝」的象徵意義
- 結尾 — 主持人總結與推薦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