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1 | 真的可以長生不老？但你要拿時間來做什麼 ft. 許翺麟教授
長生與不老是不同議題——前者追求永遠不死，後者聚焦延緩老化。老化在生物界並非必然，裸鼴鼠幾乎不老化；現代研究透過飲食限制、間歇性斷食與表觀遺傳重設延緩老化，但臨床應用瓶頸在於缺乏公認的生理年齡指標，AI 結合多組學資料被寄望突破困局。相比延長生命長度，維持健康與追求的時間對人生意義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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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要
- 長生與不老是兩個不同議題：長生指永不死亡，不老指維持健康年輕狀態——兩者在哲學意義與生物學研究方向上截然不同，現有科學研究大多聚焦於「不老」（延緩老化），而非「長生」
- 老化並非生物界的必然現象：裸鼴鼠（Naked Mole Rat）幾乎不會老化，鮭魚則跳過老化直接在繁殖後死亡；老化的存在與否取決於物種的演化策略
- 飲食限制可延緩老化，但有最適切點：熱量限制、時間限制斷食（如 168）、間歇性斷食（如 5:2）在動物實驗中均能延緩老化，機制部分重疊但不完全相同，且效果可疊加——但並非越極端越好，過量反而有害
- 表觀遺傳重設（Epigenetic Reprogramming）是目前最前沿的抗老策略之一：概念類似 iPSC（誘導性多能幹細胞）的「恢復原廠設定」，讓已分化的老化細胞回到年輕狀態，但不退回到幹細胞，目前仍以動物實驗為主
- 抗老化藥物臨床驗證的最大瓶頸在於缺乏公認的老化生物指標，AI 結合多組學大數據（蛋白質體學、轉錄體學等）被寄望能找到可量化的「生理年齡」指標，突破此瓶頸後，動物實驗已驗證的抗老療法才能大規模進入人體臨床試驗
詳細內容
長生 vs. 不老：兩個不同的問題
受訪的陽明交通大學生化暨分子生物研究所徐翺麟教授指出，造成死亡的原因不只有老化，還包括意外等外因。「不老」意味著維持健康年輕的狀態存在，「長生」則意味著永遠不死——兩者在哲學與生物學上是完全不同的研究課題。他強調，目前學界的研究幾乎都集中在「延緩老化」這件事上，而非追求真正的永生。
老化的生物學定義是：隨著時間推進，生物死亡機率持續增加的過程，以及在此過程中所有生理變化的總和。個體老化速度即使在基因完全相同的雙胞胎之間也不一致，各器官老化的速度也因人而異，整體呈常態分布。
老化在生物界並非必然——為何有些物種不會老
生物界中老化並不是普遍現象：
- 裸鼴鼠（Naked Mole Rat）：在實驗室條件下幾乎觀察不到老化現象，長期維持年輕狀態
- 墨西哥鈍口螈（Axolotl）：終生保持幼體（neoteny）狀態
- 鮭魚：洄游產卵後立即死亡，跳過老化直接進入死亡，同樣不符合老化定義
為何老化會演化出來？兩大主流假說
假說一（副作用說）：大多數動物在自然環境中還來不及老就被天敵捕食，因此造成老化的基因從未被演化篩除。這些基因在年輕時往往有正向效益（如促進生長發育），但長期累積後成為致病因子（如癌症）。老化只是「沒機會被淘汰的副作用」。
假說二（設計說）：有些物種需要不斷更新迭代，老化如同細胞凋亡（Apoptosis）的個體版本，是為了讓族群保有基因多樣性、增強對環境變遷的適應能力而設計的程式。
兩種假說各有實驗支持，多數物種可能是兩者的某種組合。
飲食限制與延緩老化
三種主要的飲食介入方式：
| 方式 | 說明 | 機制重點 |
|---|---|---|
| 熱量限制（Calorie Restriction） | 每日攝取熱量控制在正常的 70–80% | 減少代謝產物堆積 |
| 時間限制斷食（如 168） | 限制進食時間窗口，與每日節律配合 | 增加身體修復與自噬時間 |
| 間歇性斷食（如 5:2） | 每週有 2 天大幅降低熱量 | 機制與前兩者部分重疊但有差異 |
重要注意事項：
- 三種方式在動物實驗中均能延長壽命，且效果可疊加（代表機制不完全相同）
- 168 斷食的效果與日夜節律高度相關：果蠅實驗顯示，若將斷食時間倒過來（白天不吃、夜間進食），壽命不但沒有延長，反而縮短
- 限制越極端不代表越好，存在最佳「甜蜜點」
- 飲食變少在演化上是「環境資源不足」的訊號，會促使生物將資源從繁殖轉向自我修復，因此延緩老化——但代價通常是生育率下降、體型縮小
Hormesis（毒物興奮效應）
短暫、微量、不致命的壓力（如斷食、運動產生的自由基），可刺激細胞啟動維修與清除機制，且遇過一次後抵抗力會增強。運動過程雖會產生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但微量自由基反而有益——真正造成老化的是大量且無法清除的氧化損傷。
代謝率與壽命的關聯性
觀察上，代謝率越快的動物（如老鼠）壽命較短，代謝率慢的大型動物（如象、烏龜）壽命較長，此即「生命速率假說（Rate of Living Theory）」。但此相關性並不絕對：蝙蝠與老鼠體型相近，但蝙蝠壽命遠長於老鼠；小型犬壽命往往長於大型犬——說明代謝率只是影響老化的因素之一，並非決定性因素。
冬眠與老化
會冬眠或進入休眠（Hibernation）的動物，在休眠期間老化幾乎停止。這些動物具備主動機制，在最低能耗下維持肌肉與器官功能（並非單純放著不動），休眠期的調控機制與部分老化調控機制高度重疊。
iPSC 與細胞重程式化——抗老化的前沿策略
iPSC（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誘導性多能幹細胞）技術由山中伸弭（Shinya Yamanaka）開發，獲 2012 年諾貝爾獎，可將已分化的體細胞「退回」到幹細胞狀態。
抗老化研究目前有三大策略：
- 影響老化速度：透過飲食、基因、藥物讓老化變慢
- 清除累積的損傷：定期清除已堆積的受損細胞與物質
- 替換壞掉的器官：再生醫學——壞了就換新的（iPSC 屬於此類）
最新方向是表觀遺傳重設（Epigenetic Reprogramming）：細胞老化過程中會累積表觀遺傳（Epigenetic）改變，若能一次性清除這些累積，讓細胞回到年輕時的基因表達狀態（不完全退回到幹細胞，只做「部分重設」），即可達到「回春」效果。動物實驗已有初步成功案例，但距離全身所有器官同步回春仍有相當距離。
老化生物指標與 AI 的角色
抗老化藥物最大的臨床瓶頸在於：人類壽命太長，無法用動物實驗的方式驗證療效。目前缺乏科學界公認的「生理年齡」量化指標。
AI 結合多組學大數據（蛋白質體學、轉錄體學、各種生物指標）的策略被寄望能找到可靠的老化生物標記，使藥物開發者可在短期內（如 1–2 年）驗證介入是否真正延緩老化。目前各研究團隊提出的指標不一，且訓練資料若以特定族群為主，指標的適用範圍會受限。
哲學觀點：健康壽命 vs. 生命長度
徐教授個人認為，延長「健康時間」（Health Span）比延長「生命長度」（Life Span）更重要。他進行飲食限制的動機是希望維持健康與有追求的時間，而非單純活得更久。
關於「生命的意義」：他不認同「有終點才有意義」的觀點，而認為意義來自個人追求的目標，與是否有終點無關。若能把多出來的健康時間加在「還有事情未完成」的階段，才是真正有價值的延長。
精選語錄
「我之所以會去進行一些飲食限制的做法，主要是希望我可以維持健康的時間比較長——我希望不老，並不是希望長生。」
「單純延長寿命這件事情對我來講意義不是這麼大，除非你把那個壽命是加在健康的時候，或者是說你有對你的人生有追求的時候。」
「對大部分的生物來講，飲食變少是一個環境中資源不足的訊號——在環境不好的情況下，這種生物就會把老化的 program 暫時先停掉，因為它想要度過這個不好的環境。」
時間軸
本集逐字稿未包含時間戳記，以下為主題推進順序：
- 開場 — 長生與不老的概念區分
- 中前段 — 老化的個體差異；生物界中不老化的物種；老化的演化假說（副作用說 vs. 設計說）
- 中段 — 三種飲食限制方式的機制比較；168 斷食與日夜節律的關係；Hormesis 概念；代謝率與壽命的關聯與例外
- 中後段 — 冬眠與老化的關係；iPSC 技術現況；表觀遺傳重設的前沿研究；老化基因的發現與動物實驗困境
- 後段 — 臨床驗證瓶頸；AI 結合多組學找老化生物指標的方向
- 結尾 — 研究者本人的飲食實踐與生命哲學觀